猿会

杜传追上去，却发现前面豁然开朗，一色逼人的翠绿，桃花最盛处，一红衣女子静静地伫立，面如桃花，身若柳条，携一只半人高的猿，通身雪白。

她默默地注视着他，没有丝毫惊异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此时此地会遇到他。

杜传抬起迷醉的双眼看着青莹，感到如梦似幻，他屏住了呼吸，只怕微弱的呼吸都会令梦醒了无痕。

当杜传带着青莹回到家中，杜员外和夫人笑逐颜开。

大喜之日，杜府张灯结彩，酒筵摆了三天三夜。

小城里每个男人都在谈论新娘的美丽，每个女人都议论着杜家公子的风流倜傥。

他轻轻拥她入怀，低声在她耳边说：“莹儿，过去我常常梦到你啊。”

她羞红了脸，弹起一支《诉衷情》：花前月下暂相逢，苦恨阻从容。何况酒醒梦断，花谢月朦胧。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快乐的日子总是如春花般易逝，转眼半年过去了。

一日清晨，青莹在桌前对镜梳妆，杜传斜靠床栏痴痴地看着她。

他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无法感觉到这个早晨的异样，连空气都散发出浓浓的离愁别绪。

她花了比平日里多几倍的时间梳好发髻，之后转过身凝视着他：“我将回家一趟，一年后咱们才能再次相聚。”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她：“一年的时光太漫长了！”

她眼里泛起泪雾：“可这是注定无法改变的。”

白猿不知何时悄然依偎在女主人脚边，这只灵物也一脸凄然。

青莹轻轻抚摸着白猿，对杜传说：“一年后的今日，你带着这只白猿上桃山，我们有猿可相聚，无猿则对面相逢也不必相识。”

没有青莹的日子，杜传度日如年，整个冬季足不出户。

窗外落雪纷飞，窗内一只红泥小火炉，一壶香茗，几卷诗稿，乖巧的白猿每日伴在他身边，为他磨墨铺纸，静静地听他诉说对青莹的思念。

冬尽春来，青莹还是杳无音信，她在家中留下的痕迹逐渐淡去，杜传恍然感到青莹只是自己梦想中的女子，与青莹相厮守的半年仿若只是一场美梦。

他神情凄然地看着白猿，白猿发出温柔的鸣叫，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左右。

大好春光里最是寂寞难耐，胡公子和周公子上门邀请杜传出门踏春冶游，他们已有一年未在一起厮混了。

白猿发出低低的吼叫，杜传犹豫了一下，还是出门了。

他想只不过是出去散心，自己无论如何都能把持住，不会做对不起莹儿的事情。

白猿目送他离去，眼神忧郁不已。

三人在郊外和城中闲逛了一天，一番胡吃海喝，路过花街时，他视若无睹般地走过。

杜传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心中红尘滚滚。

他不想再孤寂地守在家中，他不想等秋天来临时自己憔悴不堪地见青莹。实在百无聊耐时，偶尔会陪胡公子周公子去花街吃酒打牌，仅此而已，他绝不会越雷池半步。

一年未见，花街上的姑娘已换了新人，当红的姑娘叫阿娇，人如其名，千娇百媚。

可是，杜传认为阿娇比不上青莹的万分之一。

窗外落红缤纷，窗内薄尘掩桌，砚内墨汁已干涸，诗已成灰。

白猿每日守在家门口，神情阴郁地看着杜传早出晚归，拂晓时，它爬上房顶，对着天际高声啼鸣，声音凄然清远。

盛夏的夜晚，荷叶田田，杜传搂着阿娇，醉意朦胧中，赏月看花。

白猿悄然而至，它沉默而悲伤地看着他，一如青莹的眼神。

杜传心中一凛，松开了阿娇。

阿娇娇笑着扑进他怀里：“杜公子，难道你害怕这只白猿吗？”

胡公子醉醺醺地说：“它只不过是他家娘子留下的一只毒物罢了，就如同那常熟小黑龙，表面上吓人，细看之下,其实小模样儿挺标致的，小脑瓜也灵光，当丫头小厮使最好不过啦！杜公子怎么会怕它？”

众人皆仰天狂笑，白猿转身离去，自那夜后再未出现。

春梦易醒，春梦无痕，秋风再起时，荡尽世间浮情。

杜传走进书房，房内因日久无人，蛛网遍结，浮尘滚滚。

杜传沿着绵延不绝的山道往桃山最高最深处走去，经过无数个蓦然转弯处。

只是此时非彼时，弯道的魔力已消失。

他急冲冲地往前赶路，汗流浃背，恨不能立刻见到青莹，告诉她他犯下了大错，乞求她的原谅。

青莹身披彩衣从桃花最盛处走来，白猿温顺地跟着她。

“莹儿！”杜传欣喜地叫道。

青莹看了他一眼，眼神如雾。她径直越过他身边往山那边走去，仿如他只是个陌生的路人。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此刻，让他痛彻心扉。

这似乎是上苍安排的一场考验，他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无法抵挡自己的心魔，结局于他早已注定。

杜传独自向山下走去，心中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