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羞涩的男孩。他和她第一次见面时,他六岁,她三岁。他站在她面前,比她整整高了两个头,却脸红如酡。
他住在她家隔壁。每天早晨,女孩的外婆出门买菜前,总要将女孩锁在家里。他悄悄翻过墙头,顺着一棵桃树滑到了女孩家的后园子里,他细心地将碰落在地上的树枝和花瓣儿捡起来扔到了墙角。女孩的外婆鬼精得很,前天她拿着几根折断的枝条和花骨朵儿到他家里拜访他的父母,结果那天他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她正坐在一只四脚凳上,不耐烦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头,看到他,腮帮子便鼓了起来,责备他说:怎么才来啊!
他辩解说:刚才你外婆在外头转了半天呢!
她不再生气了:咱们今天玩什么呢?
他说:你说吧,不过,我呆会儿要回家一趟。
她皱起眉头说:为什么?
我妈说,我小姨上午要来家里,她要我回去呢。
哦,你小姨从哪里来?很远的地方吗?她好奇地问。
桃溪。
桃溪是什么地方?好玩吗?
唔,在郊区。
远不远?
对大人来说不远,对我们小孩来说,很远的。
那咱们到你小姨那里玩吧,好不好?她兴奋地跳起来,小脸红扑扑的。
你外婆肯定不同意的。
咱们偷偷去呀!好啦,就这样决定啦,你现在可以回去啦,等下我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出来。她简直急不可待了,恨不能生出翅膀马上飞到那个叫桃溪的地方去。
她都已经决定了,他也不好再反对:好吧,等会儿我来叫你。
外婆回来了,开锁进门便看见女孩乖乖地坐在椅子里看小人书。
阿岑今天好乖哦!外婆笑眯眯地说。
外婆,屋子里好闷,我在外面看书好不好?
好吧,不要乱跑哦!
知道啦!女孩马上抱起一只凳子搬到门口,一边装模作样地看书,一边拿眼偷偷地瞄着隔壁。
一个穿月白色棉袄的女人从男孩家走出来,往巷子口去了,小岑立刻着急起来,她将书丢在凳子上,跑到男孩家门口往里张望。
十分钟后,他总算出来了,她早已是急不可待:你怎么才出来,你小姨早走了,这下怎么办呀?
不要紧,我去过的,我知道怎么走啊。他赶紧安慰她。
啊,那咱们赶快走吧。她扯着他的袖子急急地说。
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钟头。刚开始,女孩兴奋得不得了,除了父母和外婆家,她从没有到过第三个地方,在路上无论看到什么,她都要问个究竟,发表一通议论,他则仔细倾听着女孩的话,默不作声,半个钟头后,女孩叹口气说:唉,我走累了,怎么办?
我背你吧。
女孩剥开一颗水果糖,俯身喂到男孩嘴里,甜丝丝的滋味儿瞬间顺着舌尖流淌,欣喜轻悦的感觉漫延全身。
她仔细地展开那皱巴巴的糖纸,蒙在眼睛上。
呀,天和树都变成红色的啦!她兴奋地叫道。
男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见到一棵八月桂,斑驳的老树顶着一冠浓荫华盖孤立在街头,初春的雨雾濡湿了翠嫩的叶,汇聚成粒粒水珠无声地落下,他感到心头掠过一丝疼痛,此景竟恍若隔世相见。
男孩背着女孩来到了桃溪。
镇口有十几株矮矮的幼桃,正开着碎碎柔柔的花,低矮的花枝垂进湿漉漉的泥地里,纤细的花蕊随风弱舞。她轻抚粉嫩花瓣,细心地闻了闻,扬起脸对他说:好沁凉的香。
走到小姨家门口时,一条大黄狗迎了出来,她啊地叫了一声,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扯住了他的衣襟。男孩得意地踢踢那狗儿,狗儿的尾巴摇得更厉害啦。
小姨闻声出门,看到他俩,诧异地问:阿冬,你们怎么来了?
男孩红着脸嗫嚅着:嗯……
女孩抢着说:是阿冬他妈妈叫我们来的。
小姨不再问了,呵呵笑着说:哦,阿冬带阿岑先去玩一会,我去做好吃的好款待阿岑哦。
他俩在镇子上逛了一番,镇上的人家大都住着四角翘檐的瓦屋,门口摆着石臼、簸箕、竹竿和木椅,家家户户晾着一只只圆鼓鼓的土坛子,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酒香。
一个阿婆在家门口捣着糯米粑,看到他俩,笑眯眯地说:阿冬回来了,哟,还带回一个漂亮的小媳妇哦。
九岁的阿冬脸红如酡。
踏着黝黑光润的青石板路,他们来到了镇子东头的桃园。
桃林方圆几百亩山地,此刻正花开如锦、嫣红如霞,上万株桃树迤逦着千姿百态托举这场无声的盛宴,树脚的泥地落英缤纷,仿如花之精灵,盛放了一季,选择在最美丽的一刻重归大地,他牵着她的手摒息而立,只怕微弱的呼吸也会惊动这如梦般美景。
他微微侧过脸,看见身边手若无骨的女孩,鬓发如云,面如桃花,分明就是这林中之灵。
红尘滚滚,世事沧桑,女孩早已长大,往事大都不堪回首,记忆深处只有那片桃林依然开放如昔,仿佛已经守候了百年,还将继续等候千年。
每当春暖花开、细雨如愁,或是虫呢花香、寒月朗空,或是秋夜冷雨敲窗、不能成眠,或是暮云深锁、彻骨寒冷的冬季,还有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她披衣起身,轻推窗棂,一片晓风残月。闭上双眼,便满坡满谷的桃花灼灼,伴着泥土的芬芳,清风徐拂,一枝枝嫣红无语拂过脸颊,在初春的寒凉里,桃树下的少年用温暖的手掌握紧她冰冷的双手。
窗台上一株昙花正悄然怒放,她伸手轻轻触摸那些月白色娇嫩的花瓣,仿佛在触摸那段童稚的岁月。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此刻那座小城也一样是淡月如钩、薄雾轻笼吧,梦中的少年可否还翩翩依旧?
恍若隔世的岂止是一段似水华年,迷失于荒凉中的也并非仅仅是一场旷世情缘。月逐星移,铅华褪尽,也许一切早已注定。蓦然回首,如歌的行板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