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我作为翻译去太阳马戏团(CIRQUE DU SOLEIL)参加SALTIMBANCO的欧洲巡演时,第一站是瑞士的日内瓦,湖光山色里,第一次观看演出,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现在还记得当时目瞪口呆的感觉,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看的马戏。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在这个斑斓的马戏世界里,耳闻目睹,对太阳马戏团在这个领域里的卓尔不群有了更多的感性认识。
与此同时,也有机会看到好几台欧洲其他久负盛名的马戏团的演出,如瑞士的KNIE,德国的RONCALLI,十多年前,太阳的马戏湮没众人之间,并不起眼,到欧洲去演出还得借助KNIE的力量。而如今太阳的马戏却一览众山,无与伦比,成为其他马戏团去尽力模仿但仍然可望而不可及的先锋。只有自己能成为自己孤独的超越者。
太阳团的无上荣耀的原因有诸多因素,已经有许多专门的介绍,这里我只简单提一下自己最直接的感触。SALTIMBANCO第一次去法国的里昂时地的报纸感叹其美丽之余,评价说原来这不是马戏。事实上,在美国的一次民意调查里,大多数观众把太阳的马戏归入音乐剧的范畴。其近十台马戏都有完整的话剧剧本,比如SALTIMBANCO的剧作者是去纽约城看见人来人往,喧嚣红尘,生出好多感慨,就编出了一个安慰城市人心情的剧本。在这里杂技与音乐服装化装灯光一起,不过是这个造梦机器(DREAM MAKER)的诸多元素之一。如同好莱坞的大片一样准确把握住了现代人的审美趣味,充斥着震撼感官的创意和制作手段。比如说音乐采用了古典歌剧与NEW AGE的结合,显得高雅而前卫。我最爱的音乐是另一台ALEGRIA的音乐,用一种沙哑慵懒的女声唱出来,非常独特动人。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使用大量的配舞和幽默填补各个杂技节目间的空缺,让整台戏行云流水,不露痕迹,完美地维持了观众的心理感受。事实上,拿掉杂技,太阳的许多戏就是一个品位不俗的现代舞晚会。在更新的戏里如2002出的VAREKAI,杂技的因素似乎在淡化。在拉斯维加斯的2003年的新戏ZUMANITY里,干脆发展到以性与色情为主题。以至美国时代杂志评论说,这是太阳团从做梦机器(DREAM MAKER)到狂欢(CABRET)的标志。也难怪在太阳做完八台戏之后,新戏已变得很难在艺术上超越以往,只能用这个一反常态的新路了。太阳走的是高投入高回报的路子,在其每年获得的巨额利润里有超过70%要投入的新戏里。举个小例子,其服装部门每年都要参加巴黎米兰的时装发布会,有什么新奇的面料,都会跟那些顶尖品牌一起重金抢订。如果把太阳团比做一个人的话,那就是一个唯美主义,求新求奇近乎偏执的人。这或许是其与众不同的关键因素。
太阳团的马戏一般被成为现代马戏,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个现代并不仅仅体现在艺术水准上,而且体现到管理运作上。从二十年前几个街头艺人组的一个小班底到如今的巨无霸,外来人士和专业咨询的力量功不可没,正是这些外来的人突破了某些马戏传统可能带来的因循守旧,建立并完善了大大小小的各种规章制度,对于老板来说余下的工作就是找到严格的制度的执行者而已。专业的财务管理和强大的营销力量是其良性循环运作和垄断市场的法宝。比如说在制作ZUMANITY这台情色戏的过程中,邀请传媒现场观看,在美国最时尚前卫的酒吧里分发介绍,提前一年多就对目标市场进行仔细的教育和调研。在这台戏的公映前,早已通过调研力量把目标观众群的年龄、业余爱好、年收入、人种构成弄了个清清楚楚,做到战术上所说的知己知彼。
从纯粹艺术的角度来说,对于某些演员,太阳团也有让人失望的地方。毕竟太阳的戏是一种商业大戏,每个演员自由发挥的余地很少,日复一日重复着观众看着很美,而自己难免失去激情的动作,每个人更象一个演员工人,不过是这个严格的造梦机器生产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而已。在我看来,真正的艺术家是背后那些制作班底,作曲、编剧、服装设计、灯光和化装设计师那些人。另一方面,随着太阳团的急剧膨胀,其自身内部也正进行着许多适应性的改革,而更严格的管理制度的引进,也往往意味着一些传统的丧失。不过这或许是太阳团站在世界娱乐前沿所必须经历的变革。
在太阳团的几台戏里有很多中国演员。在我去的那台戏里,中国演员很少。在演出中对于他们最大的问题,并非技巧,而是表演。事实上,中国演员的基本功和技术水平要远高于西方的许多演员。但是在舞蹈与表演上因缺乏训练则大大不如。可是太阳诸台戏里的艺术总监几乎都是搞芭蕾或音乐剧的出身,他们对于杂技是外行,他们最关心的是效果美不美,好不好看,他们衡量演员最重要的标准就是表演。而中国演员的传统更在意的是所谓的技巧。这种判断标准的差异往往是导致沟通的困难。不过这种碰撞和交流也给中国的杂技带来了新的改变,是值得高兴的。总的来说,加强对舞蹈和表演的训练是很多中国杂技演员的当务之急。
在演出之外的生活里,太阳团给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周到的管理让人没什么可以操心的事情,什么事情只需查规章,找惯例即可,很是省心。中国演员的困难则主要是由于语言不通造成的隔阂,但是不仅仅如此。我刚去的时候,听说中国人总是与众不同,当时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太阳团是西方文明的产物,充满着尊重演员的宽松的气氛,每个人性格大多自由坦率,而中国严格的杂技传统正好相反,工作与生活不分彼此,对演员生活和个性一起严格控制。观念的冲击和矛盾,往往造成管理的难题。中国演员的相对自闭、谨慎和沟通不良让学习表演和融入演出造成障碍,也让生活变得孤独。这也造成西方人的一些误解,比如就有人问我是否中国的演出公司禁止他们学外语。有人在跟我描绘另一台有许多中国演员的戏时,象乔治.奥维尔写《1984》里的情景似的。另外过于僵化的管理也容易造成演员的逆反心理和猜忌。中国的杂技虽然属于比较保守的行业,但并不能与这个时代全球化的潮流脱节。对人性的尊重与宽容终究是中国未来不能逆转的方向,这在国内主流媒体现今提倡的“以人为本”也略见一斑。如果能让演员们养成良好的社会公德和职业道德,每人都能做到自信自尊自爱和彼此的尊重,发挥其主观能动性,或许才是保证演出质量的根本保证,当然现实情况比较复杂,需要一个过程。敏感与狭隘会造成隔阂,如果能以一种宽容开放的心态去应对文化与价值观的差异则能够破除人之间的隔阂、建立信任,这也是个人精神强大的表现。来自泱泱古国中国的演员和艺术团体的管理者理应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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