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幽寒,淡漠如水。
她缓缓抚着琴,琴声流淌之处,尽是寂寞。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这些日子是多久?快到尽头了吧,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等。
桂花香浅浅的弥散在整个广寒宫,一种忧伤冰冷的味道。
吴刚还在砍着桂树么?几千年了,几万年了,他不曾停下,也许连他自己也忘了,他坚持的仅仅是一段感情,或仅仅因为执着。但是,他不懂么?他挥砍的岂是一棵桂树,而是天定,是宿命,是界,是空。
嫦娥起身,银色的发丝散落一地,思念一地。
千年前蓄发为他。他说,你的头发真美,散着吧,让它长些,更长些。也许千里之外,我也能触到你的发。
他的手指曾经那么真切的穿过她的发丝,他的指尖冰凉,她也拼命想要回忆起那个千年的碰触。气息淡了,魂散了,我还能记得你多久?
他以天地间最无惧的姿态傲视苍穹,唇边一丝冷淡的残酷的笑。他缓缓拉开弓,剑尖上闪闪的银片灼痛了她的眼,千年。
桂华,吴刚低喃着,扶着桂花树干。我会砍了这树,让他们还回你魂。你等着,等我啊。
吴刚。那个光着脚丫坐在桂树上的女子,大叫着他的名字。她漆黑的发散乱的披在肩上,淡黄的薄如蝉翼的纱衣飘起在风里,笑容璀璨如花。
叫我做什么?他仰起头微笑着问她。
不可以叫你的名字么?吴刚吴刚吴刚,多好听啊。她晃动着脚丫,吃吃的笑。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对么?她歪着头说。
吴刚,抱我下来吧。她喊。
吴刚浅笑着走近她,缓缓张开双臂。女子咯咯笑着,瞬间跌入他的怀。他闻到她身上浅浅的桂花香,那种沁入肌肤的气息。
你叫什么?他问。
桂……华,我叫桂华。她几乎是用喊的在回答,苍白的脸上有一闪而逝的红晕。已经很久很久没人问我的名字了,他们总是看到我就喊……妖!
妖不好么?妖总是很快乐的。吴刚温柔地拨开她的发,嗅着她的芳香。神和妖又有什么区别?他们都超不出自己的界。他浅笑,黑眸亮如星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笑的时候真好看。
吴刚的脸红了一下。
女子从他的怀里跳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好吧,今后就你来照顾我吧。
今后就你来照顾我吧。她这么对他说。
神和妖相爱了!神和妖相爱了!天地不容!
他怎么忘得了她被封印进桂树中哀怨缠绵的最后一眼:吴刚,你要好好活着,不管再寂寞,你也要活着:知道你仍在这个时空内存在,我就够了……
上天说,你若能砍倒桂树,我便还她自由。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只是上天的一场游戏,他和她将背负永生的劫,桂树不会倒的,但他要砍着桂树,哪怕是一点点的希望;他要履行对她的承诺,好好活着,不管再寂寞,也要活着……
他偶尔也会看到嫦娥,那个美丽温婉的女子,总是一脸忧伤。她离开了他,却又万劫不复的思念他。她要的,究竟是什么?
后羿说,今生我给不了你幸福。
她只是浅浅的笑。几世轮回,她只想要他一个回头,一个笑容,也许今生,这仍是奢望。
等我。他又要走了,淡漠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等,似乎是她生命的全部内容。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红颜褪去时,挽得回他一颗心吗?爱上他,是她几世的劫啊。
今生,她不愿再等了。
她第一次看到他淡漠的眼里有一丝焦灼时,竟也是最后一次。
你要走?他仍然不愿相信,他是这么的骄傲,既然留不住自己的女人。
这个焦灼的男人,那个骄傲的男人,那个冷漠的男人,那个为她梳发的男人。她渐渐什么也分不清了,身体柔软的漂浮起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但她听到了:下辈子给你幸福。
下辈子给你幸福。他喊。
但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们会有下辈子吗?下辈子我可以不用再等了吗?她哀伤地想。月宫脱离于三界,无宿世,无轮回,她怎么等他的下辈子?
别轻易说永远,这样的承诺你给不起我也要不起。他早就知道吗?他给不了她完整的爱,她也无法完整的等。
后羿,后羿,她哀伤地喊着他的名字,如果忘了你,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再度千年?
下界不过是为了撑起上界的平台,我们都是上天设定的游戏。后羿冷冷地说,冰冷的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残忍。终要一日,我要众生都因我而战栗,我发誓要改变天地之布局。
他是天生的王者,他注定要傲视众生,也注定会百年孤独。
或许她的离开,是他的宿命;能改变天地又如何?他逃得出自己的界么?
寂寞的时候,他可会想到,一个女子曾守了他几世。
嫦娥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自己不能爱上吴刚呢,那个浅笑着的男人,毕竟他们已相伴千年。但,有些事情,说得清么?
他们都太执着,一旦爱了,就不懂怎么放手。守着千年的幻觉,千年的承诺,甘愿千年的万劫不复。
今后就你来照顾我吧。
下辈子给你幸福。
桂花香弥漫得浓了些。月光如水,寂寞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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